——《金阁寺》读解

一切的发端,在于口吃。

口吃造成了一道始终的割裂,隔开了沟口与外界的相连,把他从美的彼岸切断。这道裂痕是双重的:一边制造了美与丑的分野,一边使沟口自身成为”丑”的领地。”等待我的东西……横卧在那里”——但少年的沟口仍然阴暗地怀揣着对丑的极端自卑,在阴沟里窥视着美。他渴求以某种方式到达美的彼岸。沟口期盼的是某种情形的出现,这种情形将宣告美与丑的同源性——一个可以让丑爬进美里的裂缝。

但口吃造成美丑的分野之后,美便常常频繁地作为证人指认丑的存在,并加强这种隔离。这里需要看清美的二重性:一方面她作为偶像存在于沟口的内心,是他渴望抵达的彼岸;另一方面她却作为证人羞辱着、强调着沟口的丑陋,无情地着重划分着美丑区别。偶像与证人是同一个面孔。因此沟口常常表现出可怖的暴戾——这是聚光灯下老鼠的慌乱,缘起于内心对丑的自卑和否认。

海军士官来访时,沟口的口吃使得他与来访者之间隔着”两米左右”的距离。这个物理距离就是口吃所制造的美丑分野的空间化——两米,看得见,够不着。而在军官代表美对沟口进行”你是哑巴”的奚落之后,沟口对美实施了暴戾的报复:他幻想”宛若这位青年的遗物”,一边在短剑上刻了刀痕。这个模式会反复出现——美作为证人指认丑,沟口感到羞耻,沟口对美进行暴力报复或诅咒。一个被反复驱逐的人对着紧闭的门踢脚。

同源性的寻找

有为子事件是沟口对于渴望证明同源性的一次热烈的尝试。但有为子的美前后是不同的。

拦车时沟口渴求的美只是肉体——当口吃再一次将他和美隔离开来,他再次受到奚落之后,便暴戾地诅咒起了有为子。但月光下有为子拒绝世界的脸是另一种美。这种美在有为子决心背叛时终于与丑产生了联系——沟口欣喜若狂。这是他的救赎,证明了美和他的同源性。因此他才”很感遗憾”,并且认为”她现在是我的人了”。

但有为子的报信动摇了沟口的信念。他开始怀疑美是否真的与丑产生了联系。他想:”也许登上石阶后的有为子再一次背叛了我。”于是在有为子殉情之后,他感到”只有寒冷留在了体内”。同源性的证明失败了。彼岸的门开了一条缝,又关上了。

沟口相当拥护美的形象,因此才对目视的、丑陋的金阁寺先失望再美化,甚至不惜牺牲他的父亲——他认为父亲是最后犯错的无知者,于是对葬礼毫无感情。父亲不理解美,父亲的死不构成美的事件,因此父亲的死不值得悲伤。这个逻辑冷酷,但在沟口的坐标系里是自洽的。

鹤川象征着沟口内心最初的想法:他热爱着美,并且认为美会包容他的丑陋,予以他救赎,修复那道割裂。”这衬衫多么洁白耀眼啊,尽管有许多皱褶”——皱褶不妨碍洁白,丑不妨碍美,鹤川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个信念的肉身。但沟口也开始越来越动摇和质疑美的主体性与辉光,以及彼岸的可达性。

割裂的松动

转折点在于日本战败。

战败对沟口的意义不在政治,在于美的坐标系发生了震动。战前的世界里,美是永恒的、不可毁坏的,金阁寺矗立在那里就是证据。但当B29有可能把金阁寺炸成废墟时,美忽然变得和丑一样脆弱了——它们可能被同一把火烧掉。沟口跑到山上:”请让我邪恶内心的黑暗和包容无数灯火的黑暗等量齐观吧。”这句话是他第一次试着接受割裂的存在,并且开始释放丑。

但战争结束了,金阁寺没有被炸掉。美完好无损地活了下来。沟口又被推回了原来的位置。

他的第一次实践是踩踏妓女的肚子。他等待着审判与奚落,但那些都没有到来。丑的行为没有被美惩罚——美和丑之间的隔离也许不像他以为的那样绝对。

柏木在这里登场了。如果鹤川代表的是”相信美会包容丑”这条路,柏木代表的就是反面:”美不会包容你,所以别去了,留在丑这边。”沟口跟着柏木不断试探着认识所谓的丑,打算融入那个腐烂的现实。但作为美的象征的金阁寺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,指认他的罪行,使他愧羞。美的证人身份从未消失——哪怕沟口已经试图不再渴望美,美仍然会出现在他面前,提醒他”你是丑的”。

随着对丑的认知不断加深,沟口终于在再次见到日本内海时高度接纳了自己。他”认为必须烧掉金阁”。

火与门

但直到此时,沟口仍然怀抱着双重的想法。

一方面,与之前想要到达彼岸的渴望一致,他想要通过烧毁金阁来证明美与丑的同源性——如果美可以被丑的火焰吞噬,那么美就不再高高在上,美和丑就是同一种东西。”这一想法使我陶醉。”另一方面,他想要烧掉金阁所代表的彼岸本身,彻底将口吃与丑奉为新美,获得新生。第一种动机是弥合,第二种动机是颠覆。沟口自己也许分不清楚。

最后的推手是柏木。他带来了鹤川是自杀而死的消息,并且带来了”他一直都不开心”。鹤川的洁白衬衫下面一直藏着皱褶,而且那些皱褶是致命的。鹤川的死意味着”相信美会包容丑”这条路从来就不存在——走不通是一回事,从来没有过是另一回事。

于是沟口对柏木说:”美是怨敌。”

这一刻,他放弃了到达彼岸。

接下来就是烧毁金阁寺。火焰吞噬了美的偶像,也吞噬了美的证人。金阁寺不再矗立在那里指认沟口的丑陋了。但最后的挣扎里,沟口试图登上金阁寺的顶层与之殉葬——如果不能活着抵达美,就死在美的废墟里。这是他到达彼岸的最后一次尝试。但究竟楼上的门打不开了。火焰和锁住的门把他推了出来。

他活了下来。掏出口袋里的安眠药和小刀,扔掉了。”我要活下去。”

这句话可以读作沟口完成了价值的翻转——烧毁了美的偶像,奉丑为新美,口吃制造的割裂被火焰终结了,整本书的弧线在这里闭合。但也有另一种可能:那扇打不开的门是彼岸对沟口最后的拒绝,沟口没有抵达美,也没有在烧毁美之后获得新生,他只是站在废墟上面,既不在彼岸也不在此岸。”我要活下去”不是觉悟,是一个被两岸同时驱逐的人的本能。火灭了之后,口吃还在。

这两种读法之间不需要选择。金阁烧掉了,灰烬不会告诉你它的意思。


文 / 北鹤 · 小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