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《人间失格》读解
这是一个清雅的、不可避免的、决绝的悲剧。没有一场犯罪者的谋杀。
所谓”人间失格”,失去为人的资格——但什么是为人的资格?三册手记给出的答案相当残忍:为人的资格,就是能够自然地参与人与人之间相互欺骗的和谐。叶藏不具备这个能力。世人对他关上了门。
第一手记:恐惧的起源
叶藏对世人怀抱着难以理解和不可信赖的恐惧。缘起于何不论,叶藏不懂得世人何以达成互相欺骗的和谐,也不理解世人如何避免他的痛苦。换言之,他不解世人何以轻松伪饰并保持着和平与默契的欢愉。这就是所谓”为人的资格”——世人对他关上了门,所以他恐惧世人的伪饰,难以融入、难以信赖他人,于是他不得不通过扮演来达成自己的伪饰,并害怕人们揭穿,以至于失去为人的资格。
但这里已经埋下了一个悖论。世人的伪饰是自然的——他们甚至不觉得自己在伪饰,那是呼吸一般的本能。而叶藏的伪饰是刻意的、恐惧驱动的、每一秒都在害怕被识破的。他越努力扮演,就越确认自己不属于世人。伪饰本该是通往”资格”的桥,在叶藏这里却成了一道不断加深的裂痕。
第二手记:证明与同类
叶藏在被竹一揭露时感到不安与恐惧。但他与人唯一的交流方式恰恰就是他那不合格的伪饰,所以他才讨好竹一,希望和他”成为独一无二的挚友”,以期竹一相信他并不是在”扮演”。
而他对大姐、二姐的恐惧和反感,也是基于她们的掩饰与伪装:大姐熟练地华丽化自己的情绪进行欺骗,二姐两面不同地发表对自己同学的评价。她们是”世人”的忠实居民,她们的伪饰毫无破绽。这恰恰是叶藏做不到的事。
而竹一给他看的画,是一个表现自己、卸下防备的契机。所以叶藏终其一生都以自己那时的画为傲。好画坏画不重要——那是他自己的证明,是一个与题意全然不同的、真正”为人的证明”。世人的”为人”靠伪饰维系;叶藏的”为人”只在那一刻、在那幅画里,靠真实维系过。
他遇到的堀木正雄,正是他始终恐惧的”世人”。文中不难看出,从始至终叶藏均不认为堀木是他的好友——“总之只是玩玩,当个玩伴罢了”。但他之所以接近堀木,也是基于堀木可以缓解他对世人的恐惧的心理。堀木带他见识的烟酒娼妓,叶藏之所以愿意亲近,其实和他参加马克思主义活动是一致的:他不过认为”世上合法的事物的可怖”。
仔细想来也是合理的。他恐惧的人与人之间的伪饰,颇具讽刺地,恰恰最频繁地出现在”正统的世界”。而娼妓、酒精与地下活动,却更让人放下某种道貌岸然的面具。对于娼妓,人们并不会如同热恋情侣一样心口不一;酒精更能使人放弃伪善的辞藻。这或许就是他沉醉于花酒的原因——避难,不是放纵。在那些被正统世界驱逐的角落里,伪饰的浓度稍微低一些,叶藏就能呼吸。
而对于那些追求者,他感到”粗俗与戏谑”。这是他对于被爱的缺失与对世人的怀疑的混合结果。追求者的爱,他一概视为”伪饰”的一部分而恐惧远离。
但恒子是一个例外。他之所以一开始被恒子吸引,恰恰是在她身上看到了”寂寞气息”——他为着自己终于遇到同类而欣喜。可是恒子终归没有说出”真是寂寞”的告白。所以畏缩如叶藏,”胆小鬼连幸福都害怕”的恐惧,使他远离了可能是”伪饰”的恒子。但在第二次与恒子相遇时,堀木的一句”也不能和这样的女人……”彻底把恒子推向了叶藏的内心——他们”悲戚地相视一笑”。叶藏彻底找到了自己的同类。第一次酩酊大醉,与爱意的萌动。
但此时叶藏对于自杀仍抱有游戏的态度。他与恒子的殉情,并不在于他对世间的绝望——此时他仍没有把自杀当成对世界的报复。他的殉情仅仅是一种”游戏”。知音的寻找不过为他对世人的恐惧稍加减轻罢了。这个”爱”是自爱与同情。而在随后警察的询问里,叶藏意识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:世人有可能轻易地识破他的假伪饰。
第三手记:信赖与毁灭
开篇比目鱼与堀木变脸的剧情,再次展示了什么是世人的”伪饰”。而这里的静子是一个善意的施与者的角色——叶藏对静子,是某种”受照顾”的关系。可以说静子是善意的化身。叶藏离开静子,也是他不愿拖累幸福的母女的表现,以及他自身的自卑。
在此期间,对于堀木的种种过分表现,叶藏终于有勇气认识到了——“所谓的世人,不就是你吗”。
这是全书最锋利的一句话之一。叶藏恐惧了一辈子的”世人”,这个庞大的、模糊的、无处不在的存在,在这一刻被他具体化为面前的一个人。”世人”不是一个抽象的群体,就是眼前这个人——“人活着仅是为了在决斗中胜出”的人。当恐惧有了面孔,恐惧就不再是绝对的了。
于是叶藏鼓起勇气,在京桥小酒吧的老板娘那里”面对世人”。而在这个过程里,他终于遇到了自己的救赎——信赖的化身,祝子。
祝子对于叶藏无条件的信赖,给了叶藏挑战世人最好的底气,也稍微破除了他对世人的恐惧。祝子是没有伪饰的人,是叶藏一直在祈求的人。在世人的伪饰构成的窒息的世界里,祝子是一扇开着的窗。这时候的叶藏,期盼着”我们去骑单车看青叶瀑布吧”。
后来堀木来访,叶藏依然相当恐惧——长久以来的压抑使他仍然抱有生理反射一般的恐惧。但他还是能够与堀木喝酒,能够造访幸福的静子,能够怒骂堀木。这都说明他不再对世人抱有全然的恐惧了。他能够面对而不退缩了。
但是。
这就是《人间失格》之所以是名篇的地方。
祝子被强暴了。祝子因为她美好的、她的信赖而被玷污了。
这彻底击垮了叶藏。他悲哀地向神明发问——“信赖何罪之有?”
如果说叶藏的伪饰是一种不合格的挣扎,那么祝子的信赖就是一种不合格的纯真。在这个故事构建的世界里,两种”不合格”都不被允许存活。不会伪饰的人和不需要伪饰的人,结局是一样的:被摧毁。叶藏恐惧了一辈子的”世人的伪饰”,到头来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伪饰——是这个世界只承认伪饰者的资格。信赖不是罪,但信赖在这个世界里没有生存的位置。
在此之后,叶藏的自卑与自我否定和对世人的恐惧全都卷土重来了。他不仅无法责怪任何人,甚至没有任何方式可以再拯救自己了。最后的吗啡和最后的哭泣象征着他的彻底崩溃。在伪善者的笑容里,他彻底丧失了为人的资格,成为了”废人”。
后记:神一般的孩子
但文本仍然留下了近乎挽歌般的后记。
“一切都会过去的。”
“他是神一般的孩子。”
这两句话放在全书最后,像是叙事自己探出身来,轻轻地说了一句。”一切都会过去的”是时间的许诺——痛苦会过去,但人也会过去。而”神一般的孩子”是一个奇异的评价:在世人的标准里叶藏是废人,但在某种更高的、更温柔的目光里,他只是一个孩子。一个不会伪饰的、因此被世界伤害的孩子。
文本没有替叶藏翻案,没有说世人是错的、叶藏是对的。只是让老板娘说出了这句话。这就够了。在一整本书的窒息之后,这句话像是水面上最后一口空气。
你可以说它是安慰,也可以说它什么都没有改变。但至少有一个人——哪怕只是一个虚构的人——看见了叶藏的全部,然后说出的不是”失格”,而是”神一般的孩子”。
这大概是这个故事能给出的最大的温柔了。
文 / 北鹤 · 小克